血雾蒙住眼珠的刹那,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闷哼。
他原本瘫靠在岩壁上的脊背猛地绷紧,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硬弓,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壁上,砸出沉闷的回响。
丹田里,旧天道的死气残渣和纯净本源彻底搅在了一起。没有任何缓冲,也没有经脉能容纳这种维度的冲突。剧痛毫无防备地冲破了神经的承受上限,就像有人把一把生锈的铁刷子硬生生塞进了他的小腹,然后顺着肠胃用力反复搅动。
黑紫色的青筋从他的脖颈一路往下蔓延,像一条条活着的蛭虫在皮肤下疯狂蠕动。
背后的黑棺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识海深处,红绫残留的神识顺着血契的单向通道,极其粗暴地撞击着他的神经。
那不是言语,而是一股带着尸山血海般暴躁的“丢弃”念头。女鬼的逻辑直接且冷酷——趁着经脉还没彻底烂掉,立刻散去那股引发互斥的杂乱死气,断尾求生。哪怕代价是跌落境界,也好过当场爆体。
黑棺表面渗出大片黑色的冰霜,一丝冰冷的死气顺着李长生的脊椎钻入,企图越权替他斩断那条纠缠的经脉。
李长生没有采纳这个建议。
他的右手死死扣进身侧的泥水里,指甲翻卷,泥沙嵌进肉里。借着这点微不足道的刺痛,他强行压制住身体本能的抽搐,左手手腕一翻,反向拽住红绫那一丝企图越权的死气,硬生生扯了回来。
散功?在这片到处都是毒障和异化兽的废矿区,废掉大半修为,等同于主动把脖子洗干净,往天上那些清道夫的绞肉机里送。
“给我……转!”
他咬碎了牙缝里的血沫,窃天诡道在千疮百孔的经脉中,被他极其生硬地倒转。他非但没有把这两股力量排斥出去,反而将它们死死压在一起,把这团随时会炸开的乱码,硬生生捏成了冲关的撞锤。
侧边不到半尺,裴轻语整个人缩在泥洼里,浑身抖得像是在冰窟窿里泡了一夜。
距离太近了,她能清晰地看到李长生皮肤表面渗出的血。那些血珠已经完全变成了粘稠的黑紫色,那是连骨头都能融化的致命污染。血滴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刺鼻的“呲呲”声,白烟混着恶臭升腾起来。
裴轻语盯着那些白烟看了一息。随后,她死死咬住舌尖,用疼痛强迫自己从瘫软中挪动膝盖。
她从怀里扯出一团劣质粗麻绷带。那是她从前一个死在废矿道的拾荒者身上扒下来,洗了十几遍才勉强褪去血腥味的破布。
没有任何防护,她将麻布缠在发抖的右手上,一点点探向李长生满是黑血的侧颈与小臂。
刚一接触,死气就顺着麻布纤维往上反扑。边缘眨眼间碳化、变脆,散发出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。裴轻语手背上的皮肤立刻鼓起几个拇指大的燎泡,紧接着破裂,混浊的黄水流进伤口。
她疼得抽了一口冷气,但没有缩手。
她换了一块稍微完整的布角,继续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擦。这几十年在底层摸爬滚打,她见过太多管事遇到危险时,把他们这些拾荒者踹出去填陷阱的嘴脸。眼前的李长生像个随时会失控的怪物,但他也是这废土上,唯一给过她“纯净希望”的实体。
既然不想再像野狗一样死在烂泥里,那就得抓住眼前的东西。哪怕这东西此刻正在流着致命的毒血。
她将这种找死的擦拭行为,当成了某种供奉的仪式。手背的烂肉面积越来越大,她脸上的惊恐反而慢慢被一种病态的平静压制了下去。只要这具躯壳不塌,她的道心就算彻底定死了。
随着最后一点黑血被强行擦去,李长生体内传出了一连串密集如爆豆的脆响。
第一下,骨骼哀鸣。第二下,经脉渗出细密的血珠。第三下——
凡尘阶1阶巅峰的那层无形壁垒,在纯净本源与死气撞锤的绝对暴力挤压下,像是一层被铁锤砸中的薄冰,生生碎裂开来。
力量回归。
停滞的气流在狭窄的岩缝中猛然炸开。地面的泥水违背重力般向上扬起,裴轻语被这股外溢的气浪直接掀翻,重重撞在后方的钟乳石上,疼得缩成了一团。
李长生缓缓睁开眼。
眼眶里堆积的血雾迅速褪去,瞳孔深处,两行极其冰冷的金色残像正在稳定跳动。他拿回了肉身的控制权,甚至摸到了更高一层的门槛。
但麻烦也随之引爆。窃天体强行熔炼冲关产生的本源波动,与这方天地的伪天道底层逻辑水火不容。
背后的黑棺猛地开启半寸。红绫的反应快到了极点,大股浓稠的死气如同喷泉般涌出,在半空中迅速摊开,结成一张暗红色的宽大天幕,试图将这股刺眼的排斥波动死死裹在岩缝里。
但根本遮不住。
那股排斥是底层代码层面的互斥。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里,死气天幕刚一触碰到他周身散发的气息,底层逻辑立刻发生了严重的错位与冲突。就像是两块齿轮强行对咬,卡死了彼此的间隙。
“刺啦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,死气天幕表面当即崩开无数惨白的裂痕,随后如同干枯的树皮般彻底炸碎,变成一团团消散的灰气。
连带效应接踵而至。岩缝上方,遗迹原本就濒临崩溃的隐蔽阵纹,承受不住这股双重法则的由内而外的挤压。被当做阵眼的那枚温控残阵晶体,在一声清脆的哀鸣后,化为了一滩没有生机的粉末。
遮掩彻底失效。剧烈的灵气风暴失去了约束,直接掀翻了顶层的伪装岩板。大块的青石板裹挟着干涸的泥沙,轰隆隆地塌陷下来。
外面阴沉的苍穹直接暴露在视网膜上。云层像被一根无形的棍子搅动,正飞速形成一个倒悬的旋涡。
碎石砸在李长生的肩背上,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身上的麻衣已经被黑血浸透,硬邦邦地贴着皮肤,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。
他没有低头看自己,也没有理会角落里按着胸口的裴轻语。他微微仰起头,看着头顶被掀开的破裂天幕,迎着倒灌进来的高空冷风。
“旧规矩遮不住新火种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,平稳的语调里只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森冷。
“既然藏不住,就烧个痛快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。一道肉眼无法直视、但在特定法则波段中却比烈日还要刺目的纯净光柱,顺着塌陷的缺口,宛如探照灯般直刺苍穹。
……
高空。云层之上。
一艘巨大的商盟飞舟悬停在翻涌的紫雾边缘。船底的融灵炉排气孔正规律地往外喷吐着带着血腥味的灰烬,将下方的空气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铁锈色。
屠元靠在由三具异兽头骨拼成的宽大太师椅里。他左腿搭在扶手上,粗糙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抛接把玩着两颗成色极佳的暗红色香火珠。
下方那些因为极乐幻香毒雾而哀嚎融化的散修,在他眼里不过是跳动的账本数字,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突然,主桅杆顶端那台布满铜锈的广域死神雷达,阵盘上的指针发疯般地旋转起来。
“滴——!!!”
刺耳的锁定警报声瞬间撕裂了高空的风声,凄厉得像是有钝器在刮擦铁板。雷达阵盘的琉璃罩上,在一大片代表污染和死气的黯淡绿点中,突兀地跳出了一个极其耀眼的金色坐标。
光芒之盛,直接让阵盘边缘的几根水晶感应针当场崩断,碎玻璃溅了一地。
屠元抛接珠子的手猛地停在半空。一颗香火珠掉在甲板上,咕噜噜滚进了排水槽。
他没去管那颗珠子。身体猛地前倾,沉重的军靴踩碎了甲板上的一层凝霜。他死死盯着那个闪烁的金色坐标,眼底的散漫被一种浓烈到化不开的贪婪完全取代。
这不是一群散修耗材能搞出的动静。在商盟的死神雷达评估体系里,这种纯度的信号,意味着下方藏着一枚未经污染的极品活体血食。只要抓回去丢进炼丹炉,足以向高层换取十年的免异化份额。
他完全没去思考,能在这种高浓度污染区保持如此纯净信号的东西,究竟具备什么样的潜在威胁。长久以来的阶级傲慢和眼前的暴利,已经彻底屏蔽了他的判断逻辑。
“把融灵炉的火门全给我拉开。”
屠元站起身,冷酷的声音盖过了甲板上的风声,仿佛在吩咐一件屠宰场里的日常杂活。
“空降网收紧。给我把那个坐标里的肥羊,连皮带骨地挖出来!”
随着他的一声令下,飞舟底部无数道沉重的金属机括声接连响起。象征着绝对绞杀的大网正式张开,带着更刺鼻的毒障,朝着下方敞露的遗迹缺口轰然下压。
